人物简介:

张明徽,出生于1970年11月,毕业于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二军医大学,免疫学博士。主要研究领域为肿瘤免疫学及肿瘤免疫治疗,现为清华大学医学中心细胞治疗研究所所长,清华大学医学中心免疫学实验室主任。
撰文:赵焱 实习生:史湘云
来源:苏州日报
人物简介:

张明徽,出生于1970年11月,毕业于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二军医大学,免疫学博士。主要研究领域为肿瘤免疫学及肿瘤免疫治疗,现为清华大学医学中心细胞治疗研究所所长,清华大学医学中心免疫学实验室主任。
去年发生的魏则西事件,把免疫细胞治疗推上风口浪尖。这门治疗技术,应该怎样理性看待?未来,人类能否攻克癌症?当前,重症治疗,又应该怎样缓解信息不对称难题,解决好医患矛盾?
清华大学医学中心细胞治疗研究所所长张明徽认为,免疫细胞治疗是一门复杂的医疗技术,现在对它的认知还不够丰富、全面,医者应该坚守人文使命,医疗行业应该是社会效益大于经济效益,国内应倡导、实践人文医学。
魏则西事件是过度商业化造成的,免疫细胞治疗技术需要时间
苏周刊:去年的魏则西事件,把免疫细胞治疗推上风口浪尖,怎样理性看待这一治疗方法?
张明徽:免疫细胞治疗是一种非常复杂的医疗技术,现在整个社会对它的认知还不够全面、丰富。人体的免疫系统,它的细胞有的数量少,有的不够活跃。免疫细胞治疗,基本理念就是把少量的细胞拿出来,在实验室中给它活化和培训,让它数量变多,抗肿瘤能力增强,然后再给病人回输进去,把癌细胞控制住。如果免疫细胞强于癌症,那么癌症慢慢就能消失。如果能达到一种平衡,那病人就能长期带瘤生存。
2013年以后,国际医药行业对免疫治疗已经有了比较清晰的认识和定位,形成了一种国际共识,未来对于癌症的控制,主要方向就是免疫治疗。免疫治疗是一个很大的范畴,免疫细胞治疗又是其中最复杂的一种。免疫细胞治疗已经有近40年的历史,对这个复杂医疗技术,大家对它的认知还需要时间。现在既有认知上的问题,也有技术上的难点。社会对新医疗技术的认知,往往是通过它在临床上治疗效果的表现。目前国际上还没有大规模的免疫细胞治疗临床试验报告,所以大家对这种新型医疗技术缺乏认知和信任。
苏周刊:免疫细胞治疗技术复杂在哪?
张明徽:医疗技术和药物不一样,药物如果治疗了几千人,会有一个安全性和有效性的评价。按照制药行业的规则,如果通过Ⅲ期临床实验,它就可以大规模生产,给人使用了。但在使用过程当中,还是会出现一些意想不到的、以前没有看到过的问题。所以理论上,没有绝对成熟的药物。
免疫治疗技术更复杂。人体免疫系统很复杂,癌症这种病很复杂,而且时时刻刻都在变化。加上每个人的系统不一样,病不一样,所以这些复杂的因素掺和在一起,要把它理解透并治疗出效果,就非常困难。
一门技术,不是仅仅说在理论上讲得通,技术上过关,就能把病解决得很彻底。具体到免疫细胞治疗技术,它跟实施这个技术的医生、他对这个病的分析判断、他在使用的时候对技术的把握,以及他所积累的经验,都密切相关。

苏周刊:怎样看待之前这项技术在国内的应用?
张明徽:它在去年的魏则西事件前,遇到的最大问题,是过度的市场化行为。其实不是医疗的过度,而是商业的过度。把这种复杂的医疗技术认为得太简单了。不辨病情、人群扩大使用,给人的印象就是,这个技术治不死人,但也治不好病。
从2007年前后开始,细胞治疗的商业化逐渐兴起,把它看成简单的医疗技术。在使用的时候,有一些草率。实际上,它的制造和使用门槛很高。而且,免疫细胞治疗属于一种个体化的新治疗技术,它的制造和治疗成本很高。所以说,目前来讲,并不适合每一个患者都去使用,推广需要时间。
免疫细胞治疗是抗击癌症的“殿后部队”
苏周刊:根据您的研究,免疫细胞治疗对癌症来说,有什么积极意义?
张明徽:手术、化疗、放疗,仍然是医疗行业所认知的主流癌症治疗方法。但这些方法,目前来看,即便能解决也是短暂的。以前癌症通过这三种方法干预以后,五年不再复发,就叫临床治愈。现在大家的观念要改变了,尤其是免疫治疗的技术跟上以后,可以让病人带着肿瘤长期存活,临床上叫“长期带瘤生存”。
免疫治疗以前总被当成万金油,叫辅助治疗,这种看法有偏差。对于癌症这个复杂疾病的治疗,我通常有一个比方,说它像打一场复杂的战役。打复杂的战役就需要有战略,谁当先锋,谁做中军,谁来殿后,要有缜密的安排。目前来看,手术、放化疗相当于先锋或者中军,能把癌细胞的大部分都清除掉。但是癌症有一个特点,理论上有一个癌细胞残存下来,将来就有可能卷土重来,转移复发。对这种情况,我们传统的手术、放化疗无能为力。这时免疫细胞治疗就能发挥出独特优势。
每个人都有突变或癌变的细胞,但正常人体的免疫系统都比较强,所以绝大多数人的癌变细胞长不成肿瘤。已经出现肿瘤的人,如果通过手术或放化疗把大部分癌细胞都清除了,
对残存的那些,及时用上好的免疫治疗方法,就有可能取得完胜。所以,在癌症的综合治疗中,我把免疫细胞治疗看做是殿后部队,对战役的胜利起着决定性的作用。
苏周刊:这项技术能走向成熟吗?前景如何?
张明徽:称一门医疗技术成熟不成熟并不合适。目前讲的所谓成熟药物,就是上市药物,但也常常是有条件的针对某个人群,某个适应症的临床效果。即便上市药物,在长期的临床使用中,也很难保证不同人种,不同病情,更大人群具有同样的效果和副作用。特别是因为每个个体都不一样,在使用的时候可能会出现一些特殊问题。对于医学技术,就更加复杂,它是随着理论和技术在不断提升和更新换代的。所以说,在医学上,成熟是要慎重提的,我们都是在一边研究一边解决问题。
对于免疫细胞治疗,只能说理论上是没有障碍的,但不同的人制造,不同的人使用,差别很大。免疫系统很复杂,我们对它的认知仍然很肤浅。免疫细胞有上百种,我们目前了解的也就十几种。对于它的功能,包括它在生理或者病理中的作用,知道的就更少了。再一个,免疫系统的复杂度表现在,它在发挥作用的时候,要打一个配合战。在解决癌症问题时,目前需要去寻找抗击癌症最厉害的抗癌细胞,并知道这种细胞跟谁去配合。
攻克癌症很难,医学研究要让大众受益

苏周刊: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从事免疫细胞治疗研究的?张明徽:我研究免疫学,从1994年开始,当时在上海第二军医大学。NKT的研究从2005年开始,我偶然发现有一个细胞很特殊,就去解析、研究它,发现它是NKT细胞的一个亚类。然后,又去探究它在人体上到底有什么作用。花了5年时间,才对它的抗癌作用有一个比较清晰的认识。2010年一个偶然的机会,一位走投无路的患者找到我,自愿尝试。我就给这位晚期的肝癌患者进行了试验,收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。在那之后,我的工作重点就放在了NKT的抗癌治疗上。
苏周刊:魏则西事件,对您的研究是否产生了影响?
张明徽:这个事件以后,社会上的过度化行为已经得到了有效控制。但对于临床研究,政府并没有阻止。临床研究有它自己的规范,技术好不好,最终要靠患者检验。
任何一个技术,早期产生的时候,成本都比较高。是很多有条件的人,或走投无路的人去使用,还不能普遍化。但免疫治疗技术的进步很快,如果政策对路,经验积累也很快,未来它一定能让大众受益。作为一个研究者,要是一个好技术不能让大众受益,那这个研究还不彻底。相信将来,免疫细胞治疗一定也能达到这样一个广泛使用的状态。
苏周刊:坚持这项研究的目标是什么?
张明徽:这种开创性的研究,失败的概率很高。如果对研究的认知或者自己的使命没有高定位,很难坚持。癌症是一个世界性的难题,现代肿瘤学发展了50多年,还是打了一个败仗。手术、放化疗上都有很大的技术上的革命,还没有把它解决彻底。可想而知,解决癌症的道路有多么艰难。
一个研究,特别是医学研究。它最后的评价,就是你到底能解决什么医学问题,解决的程度怎么样。如果没有这样一种挑战的决心,大部分人都不会去从事创新性研究。而且,光研究出来一个方法,写文章告诉别人,我认为也不是研究的终点。研究的终极目标,是要能够解决医学难题,能让患者受益。我还要一直坚持下去,不断去完善这个技术,不断总结经验。
能自愈的小病最好少用医学方法干预
苏周刊:您曾说感冒其实与癌症也有关联,怎样认识免疫系统的作用?
张明徽:免疫系统很复杂,但并不妨碍我们对它的机制有一个基本了解。比如说感冒,从我的认知来说,普通感冒是一个好事情。感冒就是外部细菌侵入人体,免疫系统来对抗它。当免疫系统被调动起来,把这个细菌清除掉,免疫系统也得到了锻炼。在免疫系统启动时,它所发挥的作用,并不仅仅是把细菌干掉,同时会把身体中产生突变的一些细胞清除掉。所以,感冒是一种免疫系统的练兵,对于防癌也是有好处的。但是,我们也不能刻意地制造感冒。
人体的自愈能力相当强,我们要认知到这种功能。如果能够自愈,就少用一些医学的方法去干预。
苏周刊:细胞治疗,可以广泛应用于其他领域吗?
张明徽:免疫细胞治疗,主要是针对癌症。从细胞治疗和药物治疗的差异来看,细胞治疗是一种更复杂的系统化治疗。细胞的作用不像药物那么单一,化学药物进去,解决的问题很单一,产生的问题更多、更复杂。细胞的副作用少,后期产生的正向作用多一点,因为它毕竟是来自于人体的正常成分。很多老年人,白头发很多,用免疫细胞治疗以后,会有白发变黑的现象,这是免疫营养的作用。因为免疫细胞非常复杂,在解决癌症的同时,它的一些其他作用同时都能显示出来。
比如,现在有一类叫间充质干细胞,它来源于早期的人的组织,比较有活力。这类细胞的作用跟免疫细胞刚好相反,它对免疫系统会有一定的平抑作用。对于一些免疫系统出现偏差、混乱的病症,用这种细胞去干预,已显示出一定的前景。理论上来说,未来我们可以发现很多有治疗作用的细胞,靠它们解决一些特殊疾病。但是技术很复杂,临床验证需要时间。
苏周刊:预防癌症,平常应该注意什么?
张明徽:饮食方面值得注意。癌症的原因,一个是自身基因的问题,但是是少数。最重要的,是外部环境的恶化,水、空气的污染等等。大量有害物质进入人体,会加速细胞的突变,造成肿瘤的高发。
我个人的建议是清淡饮食。这几年各种疾病高发,很多跟我们过度摄入有关。比如“三高人群”越来越多,是因为我们不健康的饮食。像血糖过高,就是癌症高发的一个因素。按照癌细胞的营养摄取方式,糖分越高,癌症越容易发生。清淡饮食,少一点动物性来源的食品,多一点素食,可能会更好。
要全社会广泛参与,倡导人文医学

苏周刊:在患者与专业人员之间信息不对称的情况下,癌症治疗应该注重什么样的医学伦理?
张明徽:医学行业,伦理是放在第一位的。把医学当成一个产业,我认为走偏了。医学最早是济世救人的,是一种慈善。它不是以赚钱为目标,是给人解决痛苦的。当然,要让它运转起来,看病就需要一点钱。所以慢慢地,形成了医院的模式。现在医学发展很快,但普通老百姓对于医的认识还是少,信息不对称性越来越强。魏则西事件,就是信息不对称,加上一些不正确的解决途径才造成的。
我从事教育出身,首先是一个老师,其次是研究者,最后才是一个医生。我认为医学的普及教育非常重要,让大众了解医学知识,对于重病治疗来说更是迫在眉睫。有一个话题叫医患共同决策,就是一种复杂的疾病,不是只从医生的角度去决定怎么治疗。医生不光是要看到病,更要看到病的载体——人。在治病的时候,如果关心到病人的心理、病人的社会关系,那么在制订治疗方案时,就不会用一种标准化、模块化的方式。
所以,我觉得治疗癌症这种复杂疾病,必须涉及一些人文的东西。癌症看起来是细胞癌变了,其实还跟心理有关系,可以说是一种身心型疾病。医者,应该坚守自己的人文使命,对疾病、对患者的心理都要有一个充分认知,要把信息全面展示给对方。
苏周刊:能否具体阐述一下您所说的“人文医学”?

张明徽:我现在做人文医学这一块,主要做的是教育,教育的对象是医生加患者。医生除了治病,要真正去了解病人的心理,了解他具体的需求。从非医学的角度去给他解决问题,主要是心理上的问题。比如,现在癌症领域大家强调“舒缓医疗”,对于走到生命终点,现代医疗技术没法干预的时候,我们采用一种人文的关照,舒缓一点,让病人走得不痛苦、不恐惧。

要倡导、实践“人文医学”,不仅需要医生、护理人员,还需要患者及其家属、志愿者广泛参与进来。例如,台湾的慈济医疗系统,有很多的志愿者。而且很多志愿者原来是患者,他把自己治疗中的一些体会分享出来,这种交流对于患者的康复非常有意义。人文医学,可以进一步解决医患矛盾、促进疾病康复。
苏周刊:倡导人文医学,还有哪些积极意义?
张明徽:这个社会投入最大的,是晚期病人。假如我们非常理智地看待这个问题,对于晚期病人,应该给他一个精神上的慰藉,减少过多医疗技术上的干预。节省下来这些资源,给那些还有希望彻底治愈的患者。我们把有限的社会资源,不管是社会付出也好,家庭付出也好,用在一些危重人群身上,对于整个社会来讲不是一种好的结果。
现在中国的医疗问题,我认为存在两个方面:优质资源的供给不足和社会人群的过度需求。一个病人如果家里有条件,跑遍北京、上海等地的医院,一趟下来得找上10个甚至更多的医生给他看病,这就是一种过度需求。产生过度需求的原因,很大程度上就是信息不对称,以及对医生的不信任。
做好人文医学,未来要传播医道
苏周刊:实践人文医学,怎样处理好社会效益与经济效益的关系?
张明徽:首先,医疗行业是社会效益优先于经济效益的行业,如果颠倒了,必定导致医疗行业的人员以追逐经济效益为主,导致偏差和问题。
当然,现在大家都想享受到最好的医疗条件,必然有一个经济代价问题。这个费用谁来承担?除了社会保障体系,还有一些人通过商业保险,还有一部分是自付。再有就是这个社会文化塑造得非常好的时候,有些人出于一种善心,捐给慈善机构,帮助一些人。我想,从经济角度来说,应该是从政府、商业保险、患者本身、慈善机构四个方面,来系统解决这个问题。
做好人文医学,未来,我想还是要传播医道,有钱的人出点钱,给没钱的人一点帮助,达到一种循环。没钱的人如果受益了,可以做义工。这就是我理想中的一种医疗方式,一种自循环。特别是对癌症病人,我觉得可以做一些尝试。
苏周刊:从社会的角度,应该怎样更加重视起来?
张明徽:现在的医学,我认为大家的理念还是有局限性,认为医生的责任就是治病。其实真正的医,最终的目标是天下无病,防病于未然,这是我们医学界要去努力实现的目标。
我们现在治疗,都是迫不得已去解决很多危重的病。现在看来,光靠医学技术的干预是无法根本解决的。解决问题要看到它的根本,只有改善生存环境,改善社会状况,改善人的心理,才能让疾病越来越少。如果根本上的问题解决不了,疾病会越来越多。医生就成了堵枪眼的,纯粹是一个体力活,而我们不能永远在堵枪眼。
